第14章
许一一恨不得把自己打晕,等到展炽把这茬忘掉的时候再醒。
无法再回避,许一一琢磨良久,试图把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想法,用最简单的语言讲给展炽听。
“其实就算你不在,我也不会轻松,工作,赚钱,还债,养活自己已经不容易,现在又多了个你……好在你不挑食,好养活。”
“而且你在的话,反而会出现那么一些……让我觉得轻松的时刻,比如现在。”
许一一坐在板车上,双手抱膝,耳畔是车轮压过水泥地的轰隆声,吵闹又叫人安心。
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在疲惫不堪的时候可以卸下力气放松休息。
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幸福,仿佛迎面吹来的风都掺进一丝暖意。
许一一猜身后推车的人应该没听懂,或者一知半解。
因为展炽的反应堪称没头没脑,莫名其妙。
展炽“哦”了一声,然后握紧扶手,卯起劲:“那我再推快一点。”
可是对于在各种不幸事件中摸爬滚打的人来说,偶尔降临的幸福反而令人畏惧。
回到家里,许一一喊展炽在桌旁坐下,决定向他坦白一些事情。
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相处时间越久,他就越没办法坦然地被展炽信任和依赖,甚至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展炽那双明净的眼睛。
而且好比在意欲跳楼的人下面铺上厚厚的充气垫——丑话说在前面,总比以后的某天毫无预兆地破灭,冲击力要小一些。
开场白就是能作为呈堂证供的水准,许一一说:“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去你家偷过东西。”
展炽问:“你偷走了什么东西?”
许一一想了想,惊觉除了展炽这个大活人,他没有从展家带走任何东西。
算了,说点证据确凿的。
“我以前坐过牢。”许一一说,“因为杀人。”
在他的预设里,展炽听到“坐牢”两个字就该花容失色,加上“杀人”如此可怕的罪名,孩子心智的展炽应该夺门而出,从此离他远远的,再也不会说出“要一一陪”这种不知好歹的话。
就像那个名叫赵驰原的同事,自打听说他坐过牢就开始躲瘟神般地躲着他,一直到下班都没出现在他周遭三米范围内。
然而展炽只是“哦”了一声,仿佛早就洞悉一切:“你是不是又想把我吓跑?”
许一一傻眼,心说这孩子怎么回事,以为我在开玩笑吗?
“你不怕我吗?”许一一梗起脖子,自以为凶神恶煞地瞪圆眼睛,“我刚才对你那么凶!”
展炽完全没被吓到,比听灰姑娘的故事时还要淡定。
声音也极为平静。
“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他看着许一一,一字一顿道,“你这样做,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第10章 玩弄
许一一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还是个小孩人。
“可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杀人,这是违法行为。”
许一一说完才猛然意识到,当年的一位警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是一位办案多年经验丰富的老警察,纵然经手的大案奇案无数,论性质恶劣程度许一一的过失杀人案在他眼里也排不上号,可在通过调查了解前因后果之后,老警察也不免为许一一感到惋惜,他认为这件事本不该发展至此,还有很多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为此搭上大好的前程更是不值。
事发后许一一的小姨妈来监狱看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表达了类似的可惜,说你还在念书呐,成绩也蛮好的,何苦为了一个人渣毁了自己的人生。
然而比老警察和小姨妈少活二十来年,甚至又变傻倒退了二十年的展炽却给出不同的看法。
“当然了,这样做是不对的。”展炽说,“可是我刚才说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不得不这样做。而且警察叔叔已经惩罚过你了,以后不要再违法就好了。”
许一一微微一怔,为这份不知全貌但“如果是你的话”的理解,为这份只存在于孩子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的“不替你惋惜”。
三年的牢狱生活,许一一也曾无数次思考过究竟值不值得,可是人无法知道认知以外的事,以他身边的人为例,能够获得的最好的前程,大概就是像裴易阳那样考入名校,出国留学,然后找到一份高薪工作,成为邻里乡亲们口中“有出息”的孩子。
可是只要那个人还活在世界上,许一一就不可能安心地生活下去,更无法挣脱捆缚在身上的无形枷锁,奔赴所谓的光明前程。
闭上眼睛,似乎还能看到妈妈苍白干枯的面孔,手心还残留触摸她手背时的冰冷温度,许一一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将波澜迭起的心绪稍微平复。
耳畔传来展炽的声音:“你在难过吗?”
许一一睁开双眼,松开不自觉握拳的手,掌心已满是冷汗。
他摇了摇头,停顿片刻又点点头。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却还是不想在小孩面前故作坚强:“嗯。有点难过。”
下一秒,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搭在了许一一头顶,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要难过了,一一。”展炽说,“下次别再让警察叔叔抓去坐牢了。”
许一一勾了下嘴角,心说这孩子可真会说话。
“对不起,一一。”展炽接着道,“以后我不会再让水龙头漏水了。”
许一一直接破涕为笑:“漏不漏水是你能控制的吗?”
展炽拿过放在桌上的账本:“用我剩下的钱买新水龙头,就不会漏水了。”
说着态度诚恳地把笔一起推到许一一面前。
许一一接过账本却没翻开,而是放回原位:“你刚才帮一一卖废纸了,买新水龙头的钱刚好抵消。”
展炽点点头:“谢谢一一。”
语气沉稳淡定,似乎没有很高兴,不过许一一还是注意到他眼眸微弯,唇角也扬起不甚明显的弧度。
本以为危机解除,总算能上床休息,刚要站起身的许一一被展炽叫住。
“一一还没有道歉。”收起笑意,展炽重新变回严肃的小大人,“做错了事就要道歉,无论好人还是坏人。”
说的是许一一回到家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展炽训斥了一顿的事,许一一还当这事在他的服软示好下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孩子如此较真,居然还要他道歉。
多少有点丢脸,然而许一一理亏在先,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我道歉了,你就会原谅我吗?”
“当然。”展炽脱口而出,“每个人都会犯错的,不犯错,怎么会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
许一一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出生在贫困家庭,自打懂事起他的试错成本就极高,人生中的大多数的重要转折甚至不给他选错的机会,所以如此简单的道理,竟需要从一个小孩的口中得知。
原来人是可以犯错的,错了之后再去寻找正确的做法,从头再来一遍好了。
只要地球还没毁灭,只要人还活着。
忽然之间想通许多事情,堵在心口的混沌浊气也消散大半,许一一看着展炽,拿出比参加入职培训时还要端正的态度:“双双,对不起。我不该在没把事情弄清楚前责怪你,更不该迁怒你,把不好的情绪发泄在你身上。”
“没关系啊一一。”展炽终于又笑了,开口也恢复成熟悉的童言稚语,“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双双不会生一一的气。”
这回是真的不生气了,说完就打着哈欠往帐篷里钻,钻到一半扭头:“来呀一一。”
熊宝宝被晾在阳台上,许一一主动肩负起陪睡的任务。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肩并肩躺在柔软的鸭绒垫子上,分明是深更半夜,却有一种拨云见日的轻盈快意。
摸到展炽泡水后皱巴巴的袖子,许一一提议:“要不下次出去玩的时候,给双双买身新衣服?”
“一一太忙了,‘下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展炽又打了个哈欠,困得说话都含糊不清,“而且双双说过了,不要漂亮衣服,要一一。”
春节前夕正值酒店旺季,就算一一想在家多陪双双玩,也实在有心无力。
许一一总算明白了家长们一旦忙于工作就会频繁给孩子买礼物的原因,无非是出于补偿心理。哪怕懂事如展炽不想要任何物质补偿,许一一也还是主动给他的熊宝宝缝了一条正好兜住屁股的棉裤。
这天酒店布置大堂,没到上工时间的许一一被喊去帮忙,站在三米高的人字梯上挂红灯笼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钻眼打钉好不容易将灯笼挂好,还跨坐在梯子上的许一一无奈地接起电话:“我正在高空作业……”
电话那头的裴易阳已读乱回:“作业待会儿我帮你写,你先帮我堵个人。”
“……堵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