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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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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叶思矩知道七月的天气糕点放不住,周南乔这一句纯粹是哄她笑的,便顺着说,“那我可候着了,到时候若是没见到,周小姐也不要来听戏了。”
      周南乔即刻改口说:“倒不如往后有闲时间我带你去。”
      两人又说笑一阵,叶思矩问:“是不是该走了?”她猜周南乔不好主动开口,因此自己提到。
      后者向汽车的方向看一眼,司机把窗子摇下来,探头道,“四小姐,再晚该赶不及了。”
      “我走啦?”她再回头望叶思矩,又变得十分客气,“耽误你休息。”
      “不耽误,”思矩道,“谢谢周小姐陪我消闲。”
      她注目车灯光点消失在路口,依稀察觉出一点异同,接送周南乔的司机换了人也换了车,从那位头发花白一半的大伯换成了个干练的小伙,车子上次还是一辆福特,价格她在报上广告栏里看到过,一千二百两银子,时下普通职员的月薪不过20大洋左右,而这辆新车的价格自然是只多不少。
      朱门大户,物换人非的,究竟是不一样。
      她把门重新闩好,没出几步,褚箫云又是鬼一样窜出来。思矩被他吓惯了,瞪一眼道,“你在这做什么?”
      褚箫云一副任重道远的神情,“大晚上的,我怕你被绑票啊,这城里可不太平,拿枪筒子的都把自个儿当山大王看,眼里才没什么宪法纲纪。黑灯瞎火的,街上哪里冒出来两个彪形大汉,这么一捂一扛——”他边说边比划,可惜叶思矩目不斜视在前头走,看也没看一眼。他说得没趣了,挠挠头又开始追问:“对了,我说你和周府四小姐几时关系这样好了,我刚刚还瞧见你两个……”
      叶思矩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师兄,你昨天偷偷溜出去吃酒了吧?”
      褚箫云脖颈一冽,霎时其他事全抛诸脑后,闲篇儿也不扯了,闲话也不问了,慌里慌张地叫她,“嗳!别啊,我求求你。”
      。
      第37章 临去秋波那一转(三)
      原定的赴湘计划并未如期成行。虽自七月十日以来,长沙城中开始退水,然而此前洪泛成灾,已致铁路毁弃、交通断绝,一时难以恢复。
      自天津到长沙通常有两条路线可走:一是先乘火车京奉线从天津至北京,再沿京汉铁路到武昌,走粤汉铁路湘鄂段至长沙,或换乘水路从长江入湘江而下;另一条要先坐铁路津浦线去往南京,通过长江轮渡中转至汉口,再到长沙去。可惜湘汉之间交通几近瘫痪,湘鄂铁路线上汨罗桥为水冲断,长武车不通;水路方面,因湘江水位暴涨,内港交通一律终止,太古洋行与怡和轮船公司两大航运巨头均宣布暂停长沙与汉口之间的轮渡运营。这么一来,便也只能权且等着,好容易到了二十日,交通逐渐恢复,叶宗棨一行即刻动身,不宜再迟。
      拖延五六日,众人都等得焦急,终于听说能够启程,无不精神一振。然而叶思矩反应却不热烈,甚至有些心神不宁了——此前周南乔曾说去沪上至多不过三两日,算上路途来去,怎么也该是返津的时候了。
      “但是呐,这只是走陆路的时间。”卖糖葫芦的老方不紧不慢地一转折,他年轻时做点小买卖,走南闯北,算得上个百事通,“若是要走水路,时候可就久了,我当年有一次从南京坐船回来,船上便足足花了五日,光一来一回,小半月就过去了,要不还是说……”
      原是这样。叶思矩听着,稍稍宽心下来,又多要了几支糖葫芦,准备拿回去分给那群小孩——问人打听事情也不能总白打听,老方果然高兴,又送她一小袋麦芽糖作饶头。
      。
      火车缓缓启动,气缸顶部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柱,司机一拽汽笛拉杆,短促的喷气声暂时被卷进嘹亮的鸣响里。车厢内嘈杂更甚,男人女人、老人儿童,扬着嗓门各说各的,一节车厢的动静抵得上十口锅炉。叶思矩坐在一角,忽然被人从背后一拍肩。
      她抬头,吃了不小一惊,只见是叶思衡,穿斜襟上衣竹布长裤,凉淡淡瞧着她,“怎么自个儿跑着里来了,不和人家一起?”
      思矩一脑门的问题,却还得先答她的话,“昨夜没睡安稳,想找地方自己休息一会儿。”而后又忙不迭问,“你也要去长沙么?”
      叶思衡道:“我只是恰好也往湖南去,到长沙后并不与你们一路。”
      “你是有事情要办么?”叶思矩仍望着她,“那之后还回不回天津?”
      叶思衡接上她的视线,反将一军,“周南乔去上海的目的肯同你说了?”
      思矩一下子讪讪的,把脸转向窗外,“随你们好罢,各人有各人的秘密。”
      “你没有么?”叶思衡但笑不正面回答,问人家换了个位子,在她身旁坐下,见思矩理也不理,又神秘道,“你到湖南,就只是为了去长沙?”
      叶思矩不懂她的意思,锁眉道,“我不明白。”
      “湘乡离长沙还有好一段路呢,”叶思衡是聊家常的口吻,语气娓娓,“况且也不安全,革命军虽然进了城,但想要把整个秩序重新安定下来,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湘乡”二字一出,叶思矩闻声失色,“你?你怎么会……”
      “嘘。”有人往这边瞧过来,叶思衡抬手在思矩肩上捏了捏,示意她小声点,别惹眼。叶思矩咬住嘴唇又放开,噤声不言,却依旧面色紧绷,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简直要把人烫穿似的。
      “我也只是猜测——有次我听见你跟枝春她们谈天,说小时候家里偶尔会烤烘糕吃。烘糕在两广并不家常,却是湘乡的特色,因此猜想你的老家其实在这一带,或者家人是打这儿出去的。”
      叶思矩震骇于她的敏觉,嘴上却别别扭扭,“这么会咬文嚼字,你也去办报纸好了。”
      “没有别人知道,”叶思衡小声笑道,好让她宽心,“我也不曾对其他人说过。”
      思矩重新把脸别开,仍旧心事重重的,叹口气不再接话。叶思衡便又悄声问:“你这次去湖南,想要寻人么?”
      叶思矩答不上来,茫然地掐着指甲盖,血色一下失掉一下漫回来,似一汪浅绯的潮,好半晌才勉强出一句话,“不找人,那么多年了,我不晓得他们,他们也根本认不得我。我只是忽然想看看……其实我也说不好。”
      说不好,到底是为哪样呢。陡然被揭破了私心,湘乡两个字反而让她坐立难安了,归正首丘,国人似乎都有剪不断的故土情结,并不值得羞耻,但叶思矩忽然间没来由地不自在起来。此时叶思衡又说,“你要是想四处看看,不妨回去时顺便到上海玩几日。周家小姐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天津。”
      叶思矩的注意猛然被攫过去,惊疑道,“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她在上海才是好得很,”叶思衡无奈摇头,“不知比在津沽惹祸招灾强到哪里去了。”
      。
      周南乔在上海过得也不自在。
      好几双眼睛盯着她,一个是父亲的秘书,一个买菜烧饭的婆婆,一个照顾她生活起居的贴身丫头,外头还有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周南乔在家时也不曾受过这阵仗——家里人多,佣人也没有专瞅她一个的道理,现在却大不同了,餐桌上不小心碰掉了筷子,她腰还没来得及弯,三双手便已经齐齐伸出去。周南乔尴尬得要命,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了,只能笑笑说,这种事下回我自己来就行。
      “汪秘书,你除了成天跟着我,就没有别的正事能做了?”
      “四小姐,”汪会川连忙往后退一步,他只是奉命行事,夹在中间很难做人,“这是先生的吩咐,也是为了你好……”
      周南乔无法,又吓他一句,“这一天天关在房子里也没个尽头,好人都得闷出毛病来。我爹是不是和你说,但凡剩口气就够了,也不用管我好歹。”
      “四小姐,您这话说的,先生肯定是担心您、爱护您,不然谁宁愿费这么多周章呢?”汪会川和她斡旋,他早就知道四小姐脾气,“膈色”得很,不好招架,“也不是不让您出门去,这上海滩有意思得很,要不这样,明儿让文仙陪您上新新公司去逛逛,是今年初才开张的百货大楼,里头什么都有,还装了冷气机,夏天也不闷热,新鲜着呢。”
      周南乔对于出去玩并没有什么兴致,百货大楼这类东西,在巴黎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了。20年代的法国巴黎正是疯狂的年代,浮华、热烈、活力四射,周南乔常去的第九区奥斯曼大道上就坐落着最负盛名的老佛爷百货公司,以辉煌的巨型彩色玻璃圆顶成为巴黎最显赫的屋顶景观之一。她本就见惯不鲜,何况如今还要受人监视,更提不起精神气,本想一口回拒掉,忽然转念想到思矩——自己在上海耽搁这么久,不知回津要到什么时候去了,当初却大言不惭应诺人说两三日,如此食言,难免有些愧歉,在这儿捱也是捱着,还不如去街上转转,挑些小礼物,回去也算有几分心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