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屋什兰甄骤时耳热,“无非是见你成日闷在屋中郁郁寡欢,这才偶发善心,谁说要央人原谅了?”
“谁说?”款冬眯起眼笑了,像是请君入瓮专在等这句话,扬手一指,“苏耶娜说的。”
屋什兰甄争辩不能。旁侧苏耶娜听得不妙,识时务地放慢脚步落到更后面,她平日里与屋什兰甄交谈仍是用粟特语,汉话并不流利,用作日常交流虽能让人听明白,却也难免偶有言不及义。
“……依你说,要怎么做。”屋什兰甄忍气吞声问,容色很是勉强。
款冬仔仔细细捋着扇上的彩绦,沉吟一会儿,实则是在打量对方的神情。屋什兰甄不自然地抿着嘴角,人是愈走愈快。款冬眼看就要跟不上,急趋两步,嘴里念叨着,“你问了又不肯听,可见并不是诚心问。”
屋什兰甄立刻道:“问了你又不肯说,可见也不是真心要答。”
款冬被驳得先是一愣怔,即刻又脆凌凌地笑出来,“呀,你这是和谁学来的胡搅蛮缠的本事?未曾‘士别三日’也直教人‘刮目相待’了。”
“‘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屋什兰甄乜她一眼,不再回头,“耳濡目染罢了。”
言语间,眼前已见得水道,这是黄渠水流出曲江池后穿入晋昌坊的一支。至慈恩寺下,竹木森邃,林修草长,更见得游人如织。款冬鲜少往城南来,兴味正佳,屋什兰甄却小声道,“往曲江池去吧,地带开阔些。”
她领会到言外之意,曲江池总归比这坊内人迹稀疏,自然也明白屋什兰甄的顾虑,于是很是听劝。
溯着黄渠水往上游去,再不远就可见曲江池,冰解雪融,烟水明媚,花卉环周,竹柳夹岸。池水南面林立着皇家的行宫殿宇,亭阙轩昂,气象一派开阔。
屋什兰甄回头,苏耶娜立刻会意,停了脚步远远候着。
款冬不解道:“怎么了,苏耶娜不要一起?”
未听得回答。屋什兰甄只管穿过竹林向水岸僻静处走,款冬奈何不得,忙又三步两步追上去,脚下草叶窸窣一阵响动。
她见屋什兰甄在岸边驻了足,也跟着停下。水边不受林木阻隔,视野豁然敞朗,池心凫雏游泳,近岸水草参差,树影连缀,款冬便依着岸蹲下身,掐了支草杆撩几撩水。
“我从前在家乡,水里尽是菱角、茨菰,入夏丰盛时,几乎不得行船,到了长安反而难得一见了。”
“这水中是白蘋,江南可生,江北也可活,想必你见了也亲切。”屋什兰甄不紧不慢道,“我时常想,她这名字取得确是有几分意味。”
款冬猛然抬头,不知她是何意,故而迟迟未接话,正踟蹰间又听对方冷不防发问,“如要从长安下扬州,洛阳是不是必经之地?”
她语气不似发问,款冬察觉到话中玄机,不禁怔忪问道,“为何突然间说起这个?”
见四近无人,屋什兰甄轻声提点:“倘若来得及,教她途中千万绕开洛阳,最好再向北迂一段路,大约到晋阳一带暂避半月,稍后仍可过河南道,经汴州继续南下即是。”
款冬心头一紧,神色微变,“你还知道些什么?”
屋什兰甄严肃道:“我不知道什么,你也切勿再打听。”
她说罢,脸色又重归从容,沿水岸向远处姗姗走去,仿若是真有些赏景的闲兴在。款冬瞧着她的背影,也连忙站起,脚下却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绵,一时竟不能再跟上去。她千头万绪,却不敢继续深想,额前、掌心、后脊处无一不隐隐发出汗来,风一过觳觫生寒,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你等一等!”她压着声音叫住屋什兰甄,后者未回头,但放缓了脚步,等她赶上来。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小蘋姊姊的事又从何说起?”
她语调有些急,怕跟不上,手又下意识去牵掣屋什兰甄的衣袖,一时竟失礼不自知。屋什兰甄眉头微微一起伏,耐住心没挣开对方的手,却问:“你如今是质问我了?”
款冬即刻撒开手,声辩道:“我一时心急……并非有意冒犯。”
屋什兰甄多看她一眼,仍是那句话:“你不要多问,我也不探听你的底细,只求这些时日能相安无事便好。”
“我倒不要紧,哪怕今日阿甄不准我再回来云肆,我都不敢有半句埋怨,”款冬惶急道,“然而小蘋姊姊好容易摆脱身契有了去处,不应该横遭如此祸端。”
屋什兰甄凉丝丝道:“你们二人倒是深情重义。”
“说到底,阿甄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些消息,”她不受挫,犹自问道,“追查小蘋姊姊的是官府还是另有其人?”
“古人云,墙有耳,何况来云肆熙来攘往之地。只是听或不听、信或不信都由你。”屋什兰甄道,“人是官府的人,至于为何找她,我却不知,也无意知晓,你心里有数便足够。”
款冬心知她不愿被牵涉太深,悻悻不作声,又跟了几步,小声说,“你不要担心,我这两日便见机出城。”
“糊涂话,”屋什兰甄听得直蹙眉,“这两日动静正大,进出城都看得紧,早不走晚不走,偏生赶在这个节骨眼,是来云肆住得不合你的意,非得去大理寺狱比较一番心里才过得去?”
款冬张口结舌:“那又该如何……”
“当下冒险出城,倒当真不如来云肆安全,”她信手拈几朵花,招手叫款冬过来,将各色依次在她鬓边比一遍,实则藉此更近一步说话,“既已是同船人,你便只管依我嘱咐,万不能擅自决断,闹出任何闪失。”
款冬半垂着睫,发呆似的久久未语,屋什兰甄见其心神不属,将一枝白梅送到人手里引她回神,“愣着这里做什么?”
“那你呢?”款冬问道,“如今势已如累卵,你这时候揭举我,全身而退,于己乃人之常情,于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不好么?”
“我……”屋什兰甄声音一顿,“我怎样你不必管。”
款冬不再多话,捻着手里的白梅花,好一会儿又道,“我听人讲,世上从没有施恩不望报的便宜事,我不再纠缠阿甄,阿甄却仍愿意帮我,此中又是何用意呢?”
屋什兰甄略显惊讶,眼里暗笑,“我并未说过不望报,该做的活计一样也少不了你的。”
款冬亦笑了,却不知是否置信。屋什兰甄迈出几步,看她依旧在原地望着水面,顾而问之:“还不肯走,是怕回去洗衣烧柴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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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卉环周,烟水明媚”出自康骈《剧谈录·曲江》
第26章 戚戚何所迫(三)
日头西移,有只鸽子扑棱棱从后院飞出,往东边去了。时近闭市,钲声将响,街上人陆续向家走,商铺也开始准备打烊,此刻倦鸟归巢,也没人有闲心细看。
“你养的?”
款冬听得是屋什兰甄,并不在她跟前避讳,“也算是。”
屋什兰甄也不追究,微微一点头,淡淡道:“尚且差强人意。”
“只差强人意?”款冬瞠目,神情甚是不甘,好似非得跟对方论出个一二三来,“你不如说说,究竟哪一点只够得上这‘勉强’二字?”
“我听人说好鸽子讲究文彩风致,”屋什兰甄见她这般,顿觉有趣,“可这一只灰扑扑的,钝嘴矮足,瞧着实在不漂亮,并不知有什么足够特别称道之处。”
款冬道:“你这才是不懂行呢!鸽子究竟与鹤不同,喙宜平直不宜尖细,腿骨宜短不宜长。况且还有赏鸽与飞鸽之分,飞鸽不论文质嘴脚,睛有神采,翅有劲力,便属上乘;而雨点斑虽不如白鸽漂亮,却胜在不惹人瞩目,这才是信鸽的要义所在。”
屋什兰甄被反驳也并不显得愠恼,而是道,“你既然这么精通,不如以后就在来云肆养鸽子罢了,也算个正经差事。”
“来云肆哪里有鸽子?”款冬奇怪。
“养鸽人都有着落了,鸽子还是难事吗?”
她“唉呀”一声,批评道:“你倒是专断。”脸上却笑开颜来,又将信将疑问,“此话可当真?”
屋什兰甄但笑不语,回身向屋里走。款冬知道又遭人哄骗,不忿道,“阿甄也是无聊,正事不忙,一天到晚就爱捉弄人。”
“开饭了,这才来叫你。”她堂而皇之敷衍着,“至于其他的,究竟不是三两句便能计划好的玩笑事,还要再仔细斟酌。”
款冬把地上盛绿豆的小碗拾起来,直到屋里还在嘀咕,“枉我次次都诚心信你,下回任你说出花儿来,我也绝不再上当了。”
屋什兰甄说:“你犯错就在这里,总是对人太过轻信,无异于鼎鱼幕燕,自立危墙。”
款冬不爱听说教:“我不和你辩论,反正横竖都是你的道理。”言罢从她身后快步走到前面去,却又被屋什兰甄叫住。
“想吃什么,和住店客人一样,自己点便是。”
款冬正同往常一样要向屋什兰甄房里走,听了这话登时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脚也迈不动了,头也抬不起了,郁郁寡欢问:“这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