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看着那双眼睛,干净的,没有一丝畏惧的眼睛。
我想起二十二岁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有这样的眼睛。
我放下了枪。
我对他们说:“走。”
他们走了。
我举起枪,对准自己。
我想,二十年的债,该还了。
倒下的时候,我看见林远跑过来。他跪在我身边,喊着“周哥周哥”。
我想告诉他,别喊我周哥,我不配。
但我没力气了。
我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话——
“我……还了。”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我忽然看见一个人。
十八岁的沈默,穿着崭新的警服,站在火车前,对着镜头笑。
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是沈晴。
他们一起看着我。
沈默开口了。
“斌哥,”他说,“走吧。”
我愣住了。
他叫我斌哥。
就像很多年前,刚入行的时候,他喊我的那样。
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跟着他们,往有光的地方走。
第32章 番外三 火车
很多年后,南山修了公路,建了公园。
游客们喜欢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停下来,因为那里视野好,能看见山下的铁路和来来往往的火车。
那块平地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经常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他坐在那儿,望着山下的铁路,一坐就是半天。
游客们问他看什么,他摇摇头,不说话。
有个小孩好奇,跑过去问:“爷爷,你在看什么呀?”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老人笑了。
“看火车。”他说。
小孩也笑了。
“火车有什么好看的?”他问。
老人想了想。
“火车上有一个人,”他说,“爷爷年轻时候的朋友。”
小孩歪着头。
“他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山下的铁路。
“在火车上,”他说,“一直坐着火车,到处跑。”
小孩眨眨眼。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回来。”
小孩听不太懂,转身跑开了。
老人继续看着山下。
一列火车从远处驶来,绿皮车身,冒着白烟,汽笛声长长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老人看着那列火车,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二十二岁,第一次跟车,在车厢里踩了五个人的脚。那时候他看见一个人靠在车门边抽烟,眼神空空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火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老人站起来,走到平地的边缘。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白发。
他望着那列火车,望着那些车窗。
忽然,他愣住了。
其中一扇车窗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旧棉袄,靠在窗边,正望着他这边。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老人认得那个轮廓。
他认得那个姿势。认得那个靠窗的位置。认得那个人的样子。
火车驶过,车窗一闪而过。
那个人不见了。
老人站在那里,望着远去的火车,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苦涩的笑,是真正的笑,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
“傻子。”他说。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那棵老槐树下。
坐下,继续望着山下的铁路。
远处,又一列火车驶来,汽笛声长长的,像在喊谁的名字。
老人听着那汽笛声,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铁轨上,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沈默。
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瘦瘦的,穿着那件旧棉袄,眼睛亮亮的,像有两团火在里面烧。
“小林子。”他喊。
林远看着他。
“沈哥,”他说,“你回来了。”
沈默伸出手。
林远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前面,铁轨延伸向远方,看不见尽头。
但没关系。
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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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问起南山半山腰那个老人是谁。
当地人说,不知道,只知道他姓林,在这里坐了很多年了。
也有人问,他等的人等到了吗?
没人知道答案。
只有每天经过的火车知道。
每次经过南山,它们都会拉一声长长的汽笛。
像在替谁,喊一个人的名字。
——全文终——
第33章 送给你们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