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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陨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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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下午两节数学一节化学,大大小小发了七八张卷子。前边每传过来一张,陆藏之就帮陈芒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摞在桌角。等晚上放学了,再记一张作业单给他。
      第二天陈芒还没来,上课了,陆藏之便从他的位斗翻出笔记本,按他的风格一板一眼一字不落地记好,错落有致,只有字迹比他本人飘逸狂放。等下了课,他就把这科发的卷子和学案夹在笔记本这一页里,夹好,本子码回到桌角。
      一直到礼拜五,陈芒都没来。没关系。陆藏之垂着脑袋,每天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帮他收拾桌面,帮他记笔记,帮他记作业。然后,期待下周一再见。
      但等周一的上课铃响起,陆藏之望着左手边空空如也的座位,知道他今天也不会来了。那他就继续面无表情地做着这一切,就像机器一样,没有变数,不知疲倦。不知不觉,陈芒桌面左上角已经摞了一扎高,有作业本,有卷子。
      唰唰唰,陆藏之信笔记好一张作业,从活页本上取下,给那摞书本又添一张。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陆大学委,你不会抑郁了吧?”
      这天,礼拜五,梁辰从前座转过身来趴着,下巴搭在桌上看他。
      陆藏之露出那副惯常的笑容,“怎么会。我这不是好好的。”
      梁辰撇着嘴“啧”了几声,说:“陈芒不在,你精气神儿都没了。你俩感情这么好啊。”
      “确实不错。”他点头。
      “对了,陆藏之,我们有件事好奇很久了。”
      陆藏之:“你‘们’?”
      梁辰:“是啊,我们。”
      贺大吉:“是啊,我们。”
      王文轩:“是啊,我们。”
      其他一圈人:“是啊,我们。”
      陆藏之:“…………说。”
      梁辰笑了笑,“嘿嘿,我们都特想知道,陈芒的暑假作业,是不是你帮他写的啊?”
      “当然不是。”
      “那他抄的你的?”
      “也不是啊。”
      梁辰睁大眼睛:“居然是他自己写的?”
      陆藏之:“对啊。”
      一圈人围着他:“真的假的?暑假作业那么多,我写到早上六点都没补完,他怎么都写完的啊??”
      陆藏之一摊手:“都写完很难吗?”
      王文轩:“你跟他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陆藏之说,“都两条胳膊两条腿,有什么不一样。散了散了,前边儿传什么呢,去看一眼。”
      于是这一圈人又都凑到第一排,正班长徐欣冉在前边数着人头好像是发通知呢。
      “哦哦哦!”王文轩跟在她后头一边看一边嚷:“是中秋节放假通知!”
      “耶!!”
      “中秋节!”
      “放假!!!”
      大家正欢呼着,王文轩又迅速念道:“明天调休。”
      “……”
      “…………”
      “………………”
      “草。”
      梁辰当场倒地,只剩一张白旗一样的通知单轻飘飘飞来。
      这么快啊,就中秋了。
      也不能说快,毕竟等待的日子太漫长。
      陆藏之接过通知,盯着白纸黑字的“中秋节”走了好久好久的神,才抬手,把它轻轻放在陈芒桌子那一摞上。
      再添一张。
      ——“我恨你。”
      真的不能原谅我了吗?
      .
      阳历9月21号,中秋节。
      陆藏之一个人坐在家里发呆,这次放假前的数学周测,他的分数再创历史新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大概真的不怎么样。
      杂乱,嘶吼,鲜血。
      那是他第一次将刀刃推入活人的腹腔,还是四刀,进进出出,整整四刀。他手都在抖,他知道的。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陆藏之甩甩脑袋,陈芒白纸一样惨淡的面容再次闯进来,干燥的嘴唇翕动:
      “我恨你。”
      ……
      今天医院不可能放假,陆致远当然在忙。天色渐晚,陆藏之决定一个人去墓地看看母亲,陪母亲看看月亮。家里有好几盒人家送的月饼,他便挑了一盒,出发了。
      天慈墓园,暮色四合。
      “妈妈,我想你了。”
      杨静宜的墓碑前,陆藏之弯着腰,给她把月饼贡上,四个一堆。
      “真的是我太冲动了吗?”
      他的声音不咸不淡,可在母亲这里,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罢了。
      “我原本是想杀了他的,我能做到的,我已经出刀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可我还是偏了刀。我不能让那一刀被定性成故意伤人,所以才……”
      “不过,和失去性命相比,只是挨了四五刀,就显得没什么了。”
      “我当时就是在想……如果我也搭进去了,那陈芒要依靠谁呢?”
      “他一个人,还可以好好高考,去想去的学校吗?……说起来,他还不一定打算考成怎么样呢,他只想混个毕业证。可他明明……”
      “唉……”
      陆藏之是察觉不到自己的心理畸形之处的,但他说着,说着,大概能感觉到,自己的的确确不是个好人。
      他本来也不是好人啊。
      腹黑这个词,也许不恰当,他平素虽然没几个好心眼,却也说不上坏,不过就是像棵芦苇一样随风波动荡,不知去向,也没有未来。对一千个人编一千种谎话,后果,他不在乎,他只在意眼下得过且过,他只在意他在意的东西。
      陆藏之坐在地上,屈起一条腿,往那一靠,想着,想着,想着陈芒,想着成绩,想着数学周测,压力和焦虑又回到他身上。自从和陈芒交好之后,他一有压力,就喜欢查一下各大学录取分数线,再分配一下自己的各科分数,看看各欠多少。
      四川大学法医学643分。
      中山大学法医学643分。
      中国医科大学法医学632分。
      复旦大学法医学672分。
      ……
      这么一看,好像又不算太难。陆藏之不知天高地厚地一边百度一边估算,而后滑着滑着手机,看到了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噢,他知道这个学校,警中清华,想考最好的警校就来这里。只不过公大的本科没有法医学专业,只有读研究生才有,所以陆藏之高考志愿从来没考虑过这个学校。
      这样想着,他正准备划走,突然注意到什么,一下子划了回来!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北京录取分数线,611分。
      “611611。”
      陈芒的声音在脑中响起,那是他的锁屏密码。
      一瞬间,陆藏之怔住,好像有根针终于扎了他一下——
      “就算他们说是我也无所谓的。”是陆藏之的声音。
      然后是陈芒:“有所谓。如果因为污蔑,让真正作案的人逃脱处罚,就有所谓。”
      “就是和陈骏打起来了而已……也没怎么。”又是陈芒的声音,干涩喑哑。
      当时的陆藏之问:“怎么不报警?”
      “……他会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我说,你知道你骨折了吗?”
      “……”
      “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受罪就是不跟我走!”
      “我走得了吗?!我的人生他妈已经扎在这里了我走得了吗!!”
      “陆藏之!!!”
      “陆藏之,他不配!你放下刀,我答应你!”
      “等一下,陆藏之!你别报警!”
      “到底为什么?!”
      “总之你别报警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别!你把手机放下!!”
      “必须报警!你要惯着他一辈子吗?!”
      嘟——
      “你放下!你不能报警算我求你!!陆藏之!!”
      嘟——
      “我不要当罪犯的儿子!!!”
      ……
      “我恨你。”
      耳畔人声回荡不去,陆藏之仰头看着月亮,又亮,又圆。这就是中秋团圆夜啊。
      陈芒这个骗子,竟也会撒谎了。
      什么混个毕业证……他分明是奔着旭日黎明而去的飞鸟,是鸿鹄,是鲲。九万里风鹏正举,他一直心比天高。
      现在陆藏之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报警了,他项上有一道枷——
      政审。
      圆月高悬,墓地覆了一层银辉,镀在少年的轮廓线上,更显清冷凄凉。他从眉目到鼻尖到微张的唇,到下颌线,都是冷的。
      秋风凉。
      忽然,陆藏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今天是中秋节,他想碰碰运气。
      盒里还剩下几块月饼,他便一并拎上,折道返回。一路上园区墓地的价格节节降低,终于在那个熟悉的岔口,陆藏之一偏头。
      惦念的那个人,正面对墓碑坐在轮椅上,看见他,眼神疲惫,却澄澈。
      “最近还好吗?”
      这月夜静得要命,陆藏之轻轻问。
      陈芒也轻轻答:“陈骏在看守所,应该过几个月,法院就能开庭审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