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母没能亲眼见证许恪成长，许恪也没能见到父母鬓边生白发的模样。
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蒋东年掌心一直放在许恪后背，缓慢拍打一下、两下、三下……直至许恪呼吸声平稳，直至蒋东年眼皮撑不住合上。
倘若思念有声音，这个家里此刻肯定如雨夜雷声一样震耳欲聋。
这场雨来势汹汹，也去得快。
早晨有些冷风，吹着像是还有雨的样子，蒋东年就没让许恪自己骑自行车去学校，开车送他去。
昨晚他难得做了场梦，梦里许保成跟他说谢谢。
谢什么呢？
蒋东年没有父母，蒋院长走得早，他没人教，但也懂得滴水之恩的道理。
他晕倒在雪地里，是许保成把他背到卫生院。
他在地下赌场打黑拳，许保成出钱出力拿下印花厂拉他入伙一起干。
他能有今天这悠闲日子，靠的是许保成。
只有他向许保成道谢的份啊。
蒋东年有几天没去厂里，今天破天荒地送完许恪没有回家睡回笼觉，而是开车去厂里绕了一圈，下车时手里提着路上买的豆浆包子。
进办公室时董方芹已经在忙碌，外面的机器早就开工，印花的机器咯吱响，走近就能闻到塑料味。
他把早餐放到董方芹桌上，董方芹一动不动，眼睛对着账本，嘴里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早过来，小恪上学去了吗？”
蒋东年在旁边坐下：“去了，隽哥呢？”
董方芹继续忙了一阵才停下来有空摸到早餐，插上吸管猛喝好几口豆浆说道：“出门了，跟老廖一起去送货，这批货不少，两个人去了。”
老廖是他们厂里送货司机，从他们接手这个厂就被招进来，一直到现在。
蒋东年点了点头，发现他好像没什么事情可以干，平时他来厂里也是跟老廖一起送送货搬搬东西，没货时就去外头谈业务跑合作，最近这些事儿扔给范隽，他都闲下来了。
许恪来白水边镇已经有半个月，董方芹时不时就去看他，蒋东年家的冰箱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被她填满。
虽然经常见面，但董方芹跟许恪还是很少聊天，她不太会跟许恪相处，许恪这小孩沉闷不爱说话，别人问他两句他才能蹦出来一个字，现在倒是比以前好很多，但也不是那种叽叽喳喳很会讲话的少年。
他似乎什么都不缺，问了也说不需要，董方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买东西都是随心买。
但他跟蒋东年生活的话，董方芹还是放心的。
蒋东年这家伙看似不着调，不过待人真心，大事上不会含糊，正经事也没出过差错，她只担心蒋东年成天带着许恪吃垃圾食品，其他的倒是很放心。
见董方芹不忙了，蒋东年转着椅子跟她说道：“这段时间都是我在接送，这么久了环境也都熟悉了，看着没啥不适应的，昨儿我给他买了辆自行车，以后让他自己骑车上下学，不用再陪着了。”
董方芹抬眼：“也好。”
蒋东年想起什么突然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前些天我就说要给他买辆自行车，你猜他怎么说？”
董方芹应和：“怎么说？”
“说不要，说他要走路。我那儿虽说离学校挺近，但走路也得十几二十分钟，他一天得走那么多趟，浪费多少时间去了。”
董方芹看向蒋东年，叹了口气：“这孩子……”
蒋东年明白。
小孩心里想什么大人都跟明镜儿似的。
许恪怕蒋东年给他花钱，在替人家省呢。
就算自己需要一直走路，就算每天都要走那么长的时间都不要紧，他就是不想让蒋东年破费。
蒋东年又说：“他说不要我就没提了，隔天我开摩托去接的他，故意说让他开摩托车去，给吓得，立马松口说买自行车行。”
一种人还需要另一种人治。
要是换成董方芹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哪儿会像蒋东年这样拐着弯的使心眼儿，但也就对付对付许恪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
午饭许恪一个人吃的，傍晚放学时间蒋东年才从厂里回来，他开着车，远远跟在许恪后面儿，看他背着书包慢悠悠骑自行车回家。
一楼楼梯口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蒋东年让许恪也停在这里，这里有遮挡，不用担心风吹日晒。
许恪上楼一会儿蒋东年才停好车，刚从车里走到楼梯口附近就听见头顶有狗叫声，蒋东年抬头，看见雪球儿脑袋挤在阳台栏杆处冲他叫。
这傻狗还挺认人。
傻狗的旁边还有一个脑袋，是许恪。
雪球儿在阳台喝水，突然很兴奋地趴近栏杆叫了两声，许恪一看就知道肯定是蒋东年回来了，雪球儿只会在看见家里人的时候这么兴奋。
蒋东年忽然懒得上楼，站在楼下问：“要不要出去吃？带雪球儿一起。”
雪球“呜呜”几声，摇着尾巴转了一圈。
许恪没有应话，但蒋东年看见他转身在阳台架子拿了牵引绳。
蒋东年也没再开车，两人走路，许恪牵着狗走在蒋东年旁边。
雪球以前在村里野惯了，现在到这里不常出门，许恪一天带它出来遛一次，蒋东年高兴了就溜，不高兴就没管它，所以现在一出门它就极其兴奋，偶尔突然用力冲出去许恪都差点拉不住。
他两只手要牢牢抓紧绳子才能避免雪球儿自己跑掉吓到路人，而蒋东年只需要一只手。
看着许恪被带跑了两步，蒋东年伸手拿过牵引绳，稍微使力就把雪球儿拖了回来，他把绳子收得很短，短到雪球儿跑都跑不出去，只能跟在两人脚边走。
许恪不知道吃什么，也不清楚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倒是蒋东年都吃熟了，绕了一圈走到家烧烤店，让老板把桌子椅子搬出来摆到店门口。
牵引绳绑在桌角上，蒋东年还用一只脚踩着，但没用力。
这会儿就算把牵引绳摘了雪球也不会跑，只会乖乖坐着吐舌头流口水，叫它站就站，转圈就转圈，乖的要死。
蒋东年叫了冰啤酒，吃烧烤就得配这个，但许恪不能喝，他给许恪点了油切麦茶。
傍晚吃烧烤的人不是很多，只零零散散坐了几桌。
他们桌上摆了两个大盘，一盘是辣的，蒋东年吃。
一盘是不辣的，连胡椒粉花椒粉都交代不要撒，这是许恪吃的。
他自己吃几口，就留几口扒拉下来给狗吃。
许恪话不多，但蒋东年话挺多，待在一起还算和谐，也不觉得沉闷无聊。
天边金色逐渐变红，又变深蓝，再变黑，路灯开始亮起的时候许恪说吃饱了。
蒋东年起身结账，付完钱走出来迎面碰见几个人，有说有笑地朝这家烧烤店走来。
其中两个蒋东年看着眼熟，但叫不出名字，另外一个蒋东年认识，叫付杰，之前在夜总会上班的，后面辞职说是要到大城市打拼。
以前蒋东年跟他还算熟识，但自从他离职之后就没再联系，平时也遇不上，没想到出门吃顿烧烤的功夫在这里碰上了。
付杰嘴里抽着烟，看见蒋东年先是一愣，然后冲他叫了声：“东哥！”
他走近，掏烟分了蒋东年一根，蒋东年接过，随口问道：“啥时候回来的？好久没见了都，现在在哪儿发财？”
“我哪儿有发财的本事，出去几年这不又灰溜溜跑回来了？家里给找了相亲对象，逼着让回来结婚。”
他摸着口袋摸出来打火机就想给蒋东年点烟，蒋东年摆手，把烟拿手上把玩，没抽。
付杰有些吃惊：“戒了啊？”
蒋东年努了努下巴，朝许恪看过去：“小孩在呢，我先走了，改天聚。”
第17章 少年初长成
付杰顺着蒋东年眼神看过去，看见个小少年，正牵着狗朝他们望过来。
那小子看着挺大了，他跟蒋东年也就两三年没见，蒋东年总不能莫名其妙凭空蹦出个孩子，于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弟啊？”
蒋东年手指捏着烟：“昂。”
付杰朝许恪挥了挥手，边说道：“这会儿都遇上了一起喝两口呗？让弟弟自个儿先回去，这不还早呢？”
路灯刚亮没多久，确实还很早。
蒋东年还没应，付杰继续开口：“川儿也来，快到了都。”
尤川之前帮过蒋东年的忙，已经挺久没见过了。
许恪看见付杰招手就走了过来，这里离家不远，走路一会儿就能到，许恪刚走近就听蒋东年跟他说：“碰上朋友了，我跟他们聊会儿，你先回家写作业去。”
蒋东年原本没打算留下来，但付杰说尤川要来，比起付杰，他跟尤川确实更熟，也确实挺久没见，想着聊几句再回去，许恪都十几岁了，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人陪的小孩子。
听蒋东年说让他自己回，许恪眼睛闪了一瞬，没人察觉出来，他不太情愿地“哦”了一声，牵着狗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