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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种(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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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后二三事
      下午叁点,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地板上。简随安窝在沙发上,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刚拆封的第四盒冰激凌,吃得津津有味。
      小祈安蹲在茶几边,一脸认真地数着包装纸:“一、二、叁、四……妈妈,你吃了四个了,会拉肚子的!”
      简随安笑眯眯地戳戳儿子的小脸蛋:“那你也可以吃呀,我不告诉你爸爸。”
      祈安瞪大眼睛,手一挥,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妈妈你再吃的话,我就告诉爸爸!”
      简随安扑哧笑出声,嘴里还含着冰激凌:“你威胁我啊?”
      祈安抱起手臂,板着小脸:“爸爸说过你胃不好,不能吃太多冷的。”
      简随安顿时有点心虚,悄悄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凑过去哄他:“那我们俩都不告诉爸爸,好不好?”
      祈安犹豫两秒,严肃地点头:“好,不过这是最后一个!”
      简随安伸手摸摸他的小脑袋。
      傍晚,院子里的风微凉。宋仲行一推门进来,就看见小祈安从沙发那边蹭蹭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已经伸出了胳膊,要抱:“爸爸回来了!”
      宋仲行也确实把他抱起来了:“今天在家听话吗?”
      小祈安郑重地点头,眼睛却偷偷瞟向沙发那边——简随安正低头刷手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祈安终于忍不住,告状:“爸爸,妈妈今天吃了好多冰激凌,我劝都劝不住!”
      简随安立刻抬头,瞪了儿子一眼:“小叛徒!”
      祈安窝在宋仲行怀里,一点都不怕,还很有底气,仰着脸:“妈妈还说不能告诉你。”
      宋仲行抱着儿子站在玄关处,闻言先看了简随安一眼。
      她手机还拿在手里,姿态倒是坐得端正,脸上却明显有一点被抓包后的不自在,偏偏还要装作镇定,轻轻哼了一声:“我就吃了……一点点。”
      “四盒也叫一点点?”祈安立刻接上。
      简随安:“……”
      她气得把手机往旁边一放,质问:“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这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祈安抱着宋仲行脖子,表情非常严肃:“可爸爸不是别人。”
      简随安一噎,喉间的话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宋仲行轻笑一声,他把儿子放下来,走进客厅,茶几上那几团揉得不算高明的包装纸还躺着,像案发现场,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他扫了一眼,又看向简随安:“四盒?”
      她本来还想垂死挣扎,一对上他的眼睛,气势先弱了一半,靠在沙发上小声道:“也没全吃完……”
      “嗯,”宋仲行点点头,“剩下的是化了没来得及吃。”
      简随安:“……”
      她从没想过婚后的日子会过得如此艰难。
      祈安在向爸爸要夸夸:“我今天是不是很乖?”
      宋仲行没马上答。
      他先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简随安一眼。她抱着抱枕坐在沙发里,头发有点乱,脸也泛着薄红,显然也是被闹得有点心虚——毕竟偷吃冰激凌还被发现、装无辜也失败了的事情,太丢人了。
      宋仲行摸了摸祈安的小脑袋:“都不太乖。”
      祈安一愣:“我也不乖吗?”
      “你劝妈妈的时候很乖,”宋仲行说,“但你答应替她保密,转头就告状,也不算特别乖。”
      小祈安顿时呆住了。
      但是简随安高兴了:“听见没有?”
      祈安太小了,他还不太懂这个家。
      他知道爸爸说话要听,知道妈妈胃不好,知道冰激凌不能吃太多。可他还不知道,爸爸那句“不许吃”,有时候并不是规矩,妈妈那句“你爸爸最坏”,也不是生气……
      他的爸爸妈妈之间有一套他读不懂的语言。宋祈安夹在中间,认认真真地长大,认认真真地误会,以后也会认认真真地明白——他只是拥有他们两个的血缘,却没有参与他们从前那些漫长的纠缠。所以他要一点点通过日常去补课。
      七月流火,夜里已经渐凉了。宋仲行这阵子忙,简随安买了件新睡衣打算犒劳一下宋主任。
      他一进卧室,灯光是昏暖的,被子鼓起弧度,简随安撑着脑袋,露出那双亮得像藏了秘密的眼。
      “要不要掀开被子,看看里面有没有藏野男人?”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笑,尾音轻轻一勾。
      宋仲行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他把门带上,反锁。
      “野男人?”
      简随安眨了眨眼:“对呀。”
      他走过来,摘了腕表,放在床头柜上,表扣轻轻一响。
      “我看未必。”
      简随安裹在被子里,眼睛一转,又有了新的坏主意,她故作惊讶地问道:“你是谁呀?”
      她忽然换了个声线,撑起身子,懒洋洋地靠在他耳边:“我跟你说,我丈夫很凶的,要是知道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宋仲行抬眼。
      “哦?”他低声反问,“你丈夫是谁?”
      “宋仲行呀,”她一边说,一边偷笑,“你认识他吗?”
      他伸手,轻轻捏着她下巴。
      “认识。”
      “我天天替他收拾烂摊子。”
      简随安笑得直打颤,被他一下子按回枕头上。
      被角也被他挑开了,那一下,灯光滑进去,雪白的肩线、隐隐的锁骨,还有她笑着躲回去的动作,宋仲行指腹轻轻勾起她领口那一点细纱。
      她现在胆子大多了,越来越放肆了。
      他觉得这样很好。
      家里始终热热闹闹的,每每傍晚,简随安在推开门回到家的时候,一定会弯腰把祈安抱起来亲上几口,她对孩子没有宋仲行那种规训的心态,孩子哭,她心就软,孩子闹,她还能跟着一起闹。
      宋仲行偶尔会来一句:“你把他惯坏了。”
      简随安就回:“我都被你惯坏了,他当然也得被我惯坏。”
      于是宋主任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现在真正能让她有一点怕的,也只剩一样了。
      出门前,简随安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衣服已经换好了,妆容妥帖。她其实很少为这种场合花这么多心思,偏偏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裙子是不是太亮,口红颜色是不是太年轻,站在他身边会不会显得不庄重。
      她不爱抛头露面,所以很少跟他一起出席什么活动,当然,也是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那些旧年的躲藏、迟疑、怕给他添麻烦,会在她走到人前的时候,悄悄从身体里冒出来。
      可是,她是想去的。
      她想站在他的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点难为情。
      她想和他一起出门,想坐在他身边,想听别人叫她一声宋太太,想在那样寻常的人情往来里,拥有一个被承认的位置。
      宋仲行原本在同秘书商量些事宜,挂了电话之后,就看见她站在镜子前没动。
      “怎么了?”
      简随安回头看他,问得很小声:“这样可以吗?”
      宋仲行看了她一会儿。
      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替她把披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又低头把她项链的搭扣正了正。
      “可以。”
      简随安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还是没笑出来。
      “会不会太显眼?”
      宋仲行的手停了一下。
      镜子里,他抬眼看她,仿佛一下就看穿了她真正怕的是什么。
      “显眼也不是坏事。”
      她怔了怔。
      不过是一场喜酒罢了,不算什么大场面,不喧哗,也没有故意摆阔,只是真的热闹,人声,灯光,笑意,碰杯声,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她原以为自己会不自在。可到了席间,才发现一切都比她想象得平常,平常到有人过来敬酒,有人笑着寒暄,有人自然地喊她宋太太。
      她预想过的那些目光,像一场没有落下的雨,悬了很久,最后竟轻轻散了。
      简随安坐在宋仲行身边,手指搭在杯壁上,忽然有一点茫然。
      原来这样也可以。
      原来她站在他身边,也不一定会天塌地陷。
      原来别人看他们,也只是看见一对寻常夫妻。
      宋仲行一边和旁人交谈着,只是偶尔偏头问她一句。
      “累不累?”
      “要不要吃点东西?”
      “冷不冷?”
      像这一切本该如此。
      他们还拍了照。
      喜宴热闹,只是有人顺嘴提了一句,笑着说,让孩子也过来,一家叁口拍一张。
      祈安已经站在旁边了,手里攥着喜糖,仰着脸看他们。简随安却很轻地顿了一下,没说话,下意识看了宋仲行一眼。
      他对摄影的人吩咐道:“这张拍两个人。”
      简随安的心便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摄影师笑着让他们靠近一点。周围人声热闹,灯光落在她肩上,也落在他侧脸。
      简随安原本是该看镜头的。
      她知道。
      可她这一生最根深蒂固的习惯,从来都不是看向前方。
      那个小时候仰头看他的小丫头,
      那个长大后偷偷看他的小女孩,
      那个爱得偷偷摸摸、怕给他惹麻烦的小姑娘……
      于是,在快门落下前的那一瞬,她终归是没忍住,微微侧过身,抬眸,看向了他。
      照片留了下来。
      那一瞬,他们终于被岁月允许停下来的一瞬。
      那是一份迟来的凭证,证明她这一生漫长的仰望,终于有一天换来了并肩。
      照片上,只有他和她。